何西来  著名评论家，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

　　从他的人生三梦谈起

　　鲁光在他的自传《我的笔名叫鲁光》里说，他有人生三梦：记者梦、作家梦和画家梦。如今年逾七旬，到了孔夫子所说的“从心所欲，不逾矩”的境界，而三梦俱圆。他是幸运的。作为记者，在退休之前，他堪称中国体育新闻界的首席，曾参与过许多体育战线重大事件的报导工作，作过中国体育报社社长兼总编辑，作过人民体育出版社社长。

　　报告文学是耸立于新闻和文学两大王国结合部的文体样式，许多著名的报告文学作家等，都是从这里步入文坛，而圆了作家的梦想。鲁光也循此路径，以一部《中国姑娘》而流誉天下。题材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中国女排，以及她们的教练；人物个性鲜明，各见神采；行文酣畅淋漓，细节生动传神，一下子抓住了万千球迷和读者的心。于是一炮打响，作家梦圆。我认识鲁光，正是因为他是报告文学作家，《中国姑娘》的作者，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副会长。

　　知道鲁光与画界有联系，是在我的老朋友周韶华的作品研讨会上。他对我在会上的发言很欣赏，到现在，也还常提及此事。后来就陆续接到他用自己画作印制的贺年卡，他的小画册，他与别人合出的画册，他自己的大画册等，很看好他笔墨之间透出的灵逸之气。前两个月，他被聘为我们中国生态书画院的常务副院长。我们一起到湖北襄樊市参加了今年全国爱鸟周启动仪式。我们的带队者中，有一位叫郭立新的刚上任不久的女处长，人称“郭处”，哈尔滨人，生得端庄、丰腴、美丽，整个一唐代的美人胚子；总挂着微笑，为大家奔忙。我叫她“郭丽人”。那晚，在南湖宾馆的笔会上，我口占一绝相赠，诗题《赠郭丽人》，曰：“北国名城哈尔滨，花开五月始迎春。晴江万里丁香水，处处长随浅笑人。”我对鲁光说，你配一幅画送她吧。鲁光来了灵感，欣然命笔，一挥而就，并以左手书长款于其上，引了拙诗，详述事情的由来，全画意境绝佳。画幅右侧，是一靓丽村姑的牧归背影，挎着浅篮，篮中应该是采撷不久的樱桃，有几粒溢出篮边，娇红欲滴。她牵着一头硕大健壮的水牛，蹄似大缽，肌腱发达，稳然前行，如移动着的小山。但缰绳并不直，说明牛通人性，善解人意，且熟门熟径，晃晃就知道跟着，用不着生拉硬拽。此画最见功力处，就是这头写意水牛，用不同层次的水墨，，大笔触写出，而村姑的红衫，红得耀眼、养眼，而不扎眼，有西方水彩画的效果。陆机论文，有“立片言以居要，乃一篇之警策”，如果将此画命名为《村姑牧归图》，那么，这一抹红衫，就是神来之笔，就是警策之所在了。正是这红衫如霞的点染，顿使画幅之上春情荡漾，春意盎然，氤氲着诗情的清新。但诗的主意象，却仍然是牛。

　　牛伯乐

　　其实，牛不仅是这幅《赠郭丽人》诗画《村姑牧归图》里的主意象，而且是鲁光整个绘画作品中的主意象。例如我手头有一册大开本的《鲁光画选》，首幅叫《知音》，写的是牛；末尾压轴的一幅《野牧归来》，写的还是牛。再如，他的自传，插入许多画作，但扉页肖像彩照的翻页，即背面，便是一帧题为《自画像》的写牛画；传记正文的“杀青斯竟”处，又是一帧写牛画《顶天立地男子汉》。真可谓牛始牛终，牛得不行。还有一套12张的明信片，叫《鲁光绘画作品选》，收入“当代书画名家精品系列”。总共才12帧画作，牛画就占6帧，是一半了。所以，说他爱牛如命，画牛成瘾，当不为过。

　　自叙传的开篇，不是文字，而是占两个页面展开的以《国兽》为题的水墨写意五牛图。有左书长款云：“历代画牛，高手辈出。唐韩滉有《五牛图》传世；元赵孟頫曾签藏此图，赞曰：‘神气磊落，希世名笔’。此图着力表现牛之状貌，不同姿态，跃然纸上，神情生动，形象逼真，堪称田园风景画之经典。古人云，‘农为天下本，万世此心同’。世世代代，农夫靠牛耕作。历代赞牛诗不绝：‘一犁耕罢朝来雨，却背斜阳自在归。但愿卖牛心莫起，老牛不死耕不已’。‘莫道一牛蠢物，曾陪老聃著书。’故大学问家郭沫若先生称牛为‘国兽’，印度人视牛为神。吾在德里，曾见神牛大街小巷，到处游走，车避之，人让之。近代大家齐白石画过牛，皆大写意也；可染先生以画山水与牛名世，画室高悬‘师牛堂’题匾；黄胄之牛，以速写入画，灵性十足……吾自幼放牧山野，对牛情有独钟。吾以牛为伴，以牛为友，以牛为师。牛踏实勤奋，一步一个脚印，索取极少，奉献极多，韧劲可贵，犟劲难得。吾常题牛画之词‘老牛匆匆，不问西东。只顾耕耘，管它耳风。’‘站着是条汉，卧倒是座山。’牛实乃吾之图腾也。”这段题款，既可以看作是鲁光画牛的心里自白，也可以看做他画牛的美学宣示，因而更是读画者必备的钥匙。此题款可以发挥的亮点多多，但我只想着重谈三点，就是（一）牛师；（二）牛伴、牛友；（三）牛图腾。

　　鲁光的以牛为师，是贯穿在他几乎全部以牛为题材的作品中的一个指导思想。除了这篇《国兽》之外，直接提到这一思想的作品，还有《三人行》《牛论》《师牛》等。照我理解，鲁光之师牛，主要是两层意思：一为师牛之外貌，二为师牛之精神，二者俱可归入“外师造化”之中。师外貌，在鲁光，并不是要追求刻板的、照相式的皮毛相似，而是要画牛像牛，不会被误判为别的家畜。这一点，他因从小和牛打交道，早对其行走站卧，动静之态，喜怒之形烂熟于心，所以，无论是现代版的鲁光《国兽》水墨大写意五牛图，还是浓墨枯笔线勾《国兽》三牛图，那牛或侧、或正、或站、或卧，一个个都还是牛模牛样。至于师牛之精神，则属于得意忘形，或遗形取神，一方面是牛本身固有的东西，另一方面也是鲁光从他的角度，他的眼光看到的、欣赏的、能够引起他强烈共鸣的东西，如《国兽》三牛图里所表现的“站着是条汉，卧倒是座山。”由于画家强调的是骨气，所以枯笔线描，笔触颇带苍劲的金石味。正站者脊骨笔直不阿；前侧向者，拧着颈项，显出倔犟之相；侧卧者，形若山岭，峰耸而坡峻，颇得崚嶒之势。这些精神性的东西，从艺术哲学或美学的眼光来解读，实际上是主体与客体之间建立起来的一种审美关系，它们只存在于这种关系之中。

　　当鲁光自称“以牛为伴，以牛为友”时，实际上他已把自己归入牛类，与牛为伍了。在与牛的审美关系中，在他与创作对象的双向交流中，他不断地把自己的情思、人格、精神，对象化到作品中去，同时也把对象主体化，达成某种物我混一的境界。以《知音》一画为例，左下角小牧童横笛吹奏，身躯庞大的老牛，静静地站着，屏气谛听，声声入耳。此画款识，分署于立在画幅中部，占总面积近三分之二的牛的左右两侧。前款，书于画题《知音》之下。后款署于左侧横笛牧童顶上留白处：“画牛实乃写心、写意也”。时间是“乙酉秋雨中写于五峰山居”。山居清寂，又值秋雨，童年放牧的往事，便悠悠然，随着渐行渐近的断续笛声，飘向心头。捕捉到这个瞬间，便有了知音，画家既是横笛的小牧童，不失其赤子之心，更是谛听的老牛，不再是对牛弹琴，不须如老杜样感叹“百年歌自苦，未见有知音”，也无须像岳飞样惋惜“知音少，弦断有谁听”！这个落款最为要害之处在于“画牛实乃写心、写意也”。鲁光先后两位老师，李苦禅和崔子范，都称赞他悟性好。悟，其实主要就悟在这里，就是要以我心取物，自己做上帝，否则，就会一辈子徘徊于画门之外，永远找不到北。

　　至于鲁光称牛为自己的图腾，是说每当临池命笔，展转腾挪，都怀着敬畏之心，戒浮躁而养静气。于是一个个牛的意象，带着画家所赋予的灵动之气，跃然纸上，各具风采。我曾有感于鲁光大写意画牛之独步画坛，对他说：“当年黄胄画驴，冠绝一时，人称‘驴贩子’。老兄画牛，亦少有出其右者，援例该称为‘牛贩子’才是，但这就落俗套了。古代伯乐相马，重骨相而轻皮毛，吾兄运笔写牛，去凡俗而得神魂，还是叫‘牛伯乐’为好。”鲁光也不甚推辞，那就是默认了。

　　生命进行曲

　　那年鲁光去朝拜灵隐寺，看到燃烧不息的红烛，灵感奔涌而至，一时浮想联翩，他想到了固若金汤的长城，想到了暴风雨中不灭的火把，于是打破陈规，率意为之，创作了题为《生命》的巨幅长卷画作。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燃烧着的一根根红烛，高低错落，再加上烛焰的黄白光芒所映出的三道留白，而烛芯又向后倾斜，遂形成三个红烛队列向前行进的动感，能给人以丰富的联想与哲思。从整幅画面的结构看，又给人以五线谱的感觉，仿佛能从中听出进行曲的交响。类似的结构，我只在东山魁夷的一幅雪山松林图中见过，那是由白雪和松林间隔而成的交响节奏。不知鲁光读没读过那幅画。生命是有节奏的，如心的搏动，肺的呼吸等。在鲁光心目中，每一支蜡烛都是一个生命，一个人，他们成队列前行，燃烧着自己，照亮着同伴和历史的通道。画幅之上，洋溢着一种乐观的情怀和进取的意识，哲思非常可贵的。当代中国气势派山水画的代表和宗师周韶华，对他这幅画评价极高，认为是鲁光个人绘画创作生涯中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。周韶华之所以激赏鲁光的此画，乃是因为他们都是正在崛起的中华民族的时代精神的自觉的表达者。

　　鲁光是浙江永康人，生于县域公婆岩畔的两头门。离他家五里有座五峰山，那里有个五峰书院，历史上是朱熹讲过学的地方。鲁光退休后，在那附近觅了一静处，卜筑了“五峰山居”，画室命名“五峰斋”，并自号“五峰山人”。他的许多有影响的画作，都是澡雪精神，虚静凝虑，在这里创作出来的。鲁光虽自号山人，却非隐逸之士，他的画作，都跃动着对生命的礼赞，充满了乐观的情调和奋进的强毅，因而总体上是入世的。

　　概括鲁光的画风，我以为可用“敦厚浑朴之象，稚拙灵妙之趣”12字当之，浑朴而近大化，稚拙而见童心。鲁光属五短身材，敦厚如麻袋，是巴尔扎克式体型，精力充沛，智力超群，举凡他笔下的牛、红烛、鱼虾、草树、盆花、守岁的猫、亲吻的鹅、粮囤上的土鸡，无一不敦厚如他自己的形体。这也许为“艺术作品是艺术家生命的存在方式”的论断，提供了一例最有力的佐证。

　　2010年7月23日于六砚斋

　　刊于2010年7月30日《文艺报》

　　何西来，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。